理性與感性
Sense & Sensibility


3
「或許吧!」瑪莉安說,「我確實有些驚訝。愛德華非常平易近人,我很喜歡他。可是,他不像一般的年輕人,總覺得少了些什麼。他的外表不會讓人眼睛一亮,從他身上也找不到一絲能深深吸引姊姊的特質。他的雙眼無神,毫無熱情,無法一眼就反映出才華洋溢的光芒。除此之外,媽媽,我更擔心他根本不具備任何藝術品味。他對音樂似乎沒有多大興趣,雖然他很欣賞艾蓮娜的畫作,卻並非真正了解那些畫作的價值。即使他總是專心看著艾蓮娜作畫,不過顯然對這門藝術一竅不通。他欣賞那些畫作,是因為他喜歡艾蓮娜,而不在於他懂得鑑賞這些作品。他得兩者皆備,在我心裡才夠得上資格。如果對方不能擁有和我完全相仿的品味,我跟他在一起不可能感到快樂;他必須與我志趣相投,和我喜歡同樣的書、愛好相同的音樂。噢,媽媽,回想愛德華昨晚為我們朗讀的時候,如此空洞乏味,簡直像沒有靈魂似的!我真替姊姊感到難過。但是她處之泰然,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一點。那些優美的文句總能激發我許多思緒,可是用那種平板沉悶的語調朗誦,簡直冷冰冰到了極點!」
「如果讓他朗讀簡短優雅的散文,相信他會做得很好。我當時就這麼想了,妳卻偏偏給了他威廉‧古柏的詩。」
「媽媽,要是連古柏的詩都打動不了他,還能讀什麼呢!不過我們必須接受志趣不同的事實。艾蓮娜和我的感受不一樣,她或許對此毫不在意,依然與他相觸融洽。但是如果他是我的戀人,聽到他用毫無感情的語調朗誦詩集,我的心都要碎成一地了。媽媽,我越懂事,越明白自己不可能愛上任何男人。我的要求太多了!他不但要具備愛德華的一切美德,還得長得一表人才、風度翩翩,才能讓所有魅力相得益彰。」
「記住,親愛的,妳還不到十七歲,認定自己無法奢求幸福還言之過早。妳怎麼可能不比媽媽來得幸運呢?瑪莉安,但願我們母女倆的命運,只會有一點截然不同!」

*威廉‧古柏 (William Cowper,1731-1800):英國浪漫主義詩人,擅長描寫日常生活與鄉村場景,是當時最受歡迎的詩人之一。
4
「艾蓮娜,」瑪莉安說,「愛德華對繪畫一竅不通,真是令人同情。」
「一竅不通!」艾蓮娜回答,「妳為什麼會這麼想?他自己確實不作畫,但是很喜歡欣賞別人畫畫;我保證他絕對擁有與生俱來的鑑賞能力,只是沒有機會展現出來罷了。他要是有機會學畫,一定能畫得非常出色。他對自己的評斷能力太沒信心了,所以總是不願意對任何畫作發表意見。然而,他天生具備恰如其分又單純的鑑賞能力,所以還是能提出得宜的見解。」
瑪莉安深怕觸怒姊姊,便不再對此發表意見。但是,艾蓮娜形容愛德華欣賞別人畫作時的欣喜反應,與如獲至寶的喜悅還差了十萬八千里,在她眼裡實在很難稱之為藝術品味。儘管她對這個小錯誤暗自發噱,她仍肯定姊姊是被愛情沖昏了頭,才會對愛德華的表現如此盲目。

7
鄉間新搬進一戶人家,約翰爵士自然熱切歡迎,尤其這次搬進巴頓小屋的新鄰居更令他深深著迷。達希伍德家的三位姑娘年輕貌美、純真無邪,就足以贏得他最美好的印象。畢竟毫不矯揉造作的純潔個性,才能使外表漂亮的女孩成為秀外慧中的典範。達希伍德母女的生活與昔日相比堪稱不幸,約翰爵士天性慷慨,因此非常樂於收留這一家人。能為表姪女盡一份心力,讓好心腸的他感到十分寬慰;而讓只有女性成員的家庭入住自己的小屋,更令喜歡狩獵的他感到心滿意足。雖然他向來敬重和自己同樣愛好打獵的男性,但並不會經常在自己的莊園招待它們。
約翰爵士站在門口誠摯迎接達希伍德母女到巴頓莊園做客。他帶領一行人走進客廳,儘管前一天他已深表不安,約翰爵士還是再次向女孩們致歉,沒能安排年輕俊俏的小伙子與她們作伴;除了他自己之外,就只有一名友人同行,這位紳士正住在莊園裡,不過他有些年紀,性格也不是那麼活潑。他希望達希伍德家的小姐不會因人數過少而失望,並保證絕不會再次發生同樣的情況。
布蘭登上校和約翰爵士的風度截然不同,看起來就不是與他氣味相投的朋友,一如米德頓女士身為他的妻子並不登對,詹寧斯夫人也不適合做為米德頓女士的母親。布蘭登上校沉默寡言,表情嚴峻,但是外表倒不會使人不快。只是瑪莉安和瑪格麗特認定他是個年紀一大把的單身漢,因為他已經足足三十五歲了。雖然他長得不算英俊,不過看起來十分睿智,談吐更是深具風範。

用過晚餐,眾人得知瑪莉安會彈琴,便邀請她彈奏幾首。鋼琴準備就緒,聽眾都相當期待;瑪莉安有副好歌喉,便應眾人要求選唱了幾首歌。這些樂譜是米德頓女士嫁進門時帶過來的,而且很可能從她結婚那天起,便原封不動地擱在琴架上。即使米德頓女士的母親認為女兒琴藝極佳,她自己也表示相當喜歡彈琴,卻仍在婚後放棄了音樂這條路。
瑪莉安的表演博得熱烈掌聲。每當她彈完一首曲子,約翰爵士都不吝大聲讚賞卻也在她彈奏期間以同樣大聲的音量談話;米德頓女士不停制止丈夫出聲,不懂怎麼有人老是在欣賞音樂表演時分心,卻隨即請瑪莉安演唱一首才剛表演完的曲子。所以人當中,就只有布蘭登上校全程安安靜靜、十分專注地聆聽,瑪莉安的敬意也油然而生;相形之下,其他人吵吵鬧鬧、完全不懂得欣賞音樂,瑪莉安對他們的尊重已蕩然無存。布蘭登上校對音樂的愛好,雖不及瑪莉安那般如癡如醉,然而相較於其他人低下的品味,已顯得難能可貴。瑪莉安明白,男人活到三十五歲這把年紀,感受能力自然不再敏銳,也不會沉浸於強烈的快樂情緒;上了年紀是人生必經之路,她完全能包容上校因年長而顯得沉穩的反應。

8
詹寧斯夫人是個寡婦,坐擁一大筆遺產,膝下兩名女兒都如她所願嫁了好人家,因此現在她的責任已了,就忙著想方設法為身邊的人湊對。她相當樂此不疲,竭盡所能為人牽線,絕對不放過任何機會替所有認識的年輕人點鴛鴦譜。她總能立即察覺曖昧的氛圍,特別喜歡對年輕女孩明示暗示哪家男孩迷上她,逗得女孩一陣害羞。因此她抵達巴頓莊園沒多久,立刻憑著這敏銳的直覺,判定布蘭登上校愛上了瑪莉安‧達希伍德。兩人共處的第一晚,布蘭登上校就非常專注聆聽瑪莉安的歌聲,很快勾起了她的疑心;翌日,米德頓一家前往小屋用餐,布蘭登上校依然沉浸於瑪莉安的歌聲,讓詹寧斯夫人更加肯定他的一片情意。看來事實就是如此,她有百分之百的把握。小兩口可真登對,男方家境富裕,女方則是儀表出眾。打從透過約翰爵士與布蘭登上校初識以來,詹寧斯夫人就非常期望他娶個好妻子,更永遠急著為每個漂亮女孩覓得如意郎君。
撮合別人帶給詹寧斯夫人不少樂趣,因為她可以盡情地開男女雙方的玩笑;她在莊園的目標是布蘭登上校,一到小屋,矛頭就指向瑪莉安。她的玩笑話對布蘭登上校沒有太大影響,他身為當事者,對此不為所動。瑪莉安一開始對她的暗示摸不著頭緒,但是在瞭解言下之意後,頓時不曉得該因為這番論斷過於荒謬而捧腹大笑,還是對這番無禮的揣測表達譴責之意。她認為,這無疑是血淋淋地嘲諷著布蘭登上校年紀一大把,至今卻仍形單影隻的悲慘處境。
達希伍德夫人知道布蘭登上校僅僅比自己年輕五歲,在青春洋溢的女兒眼中,想必難以接受如此驚人的年齡差距,因此試著要求詹寧斯夫人,別再揶揄上校的年紀。
「媽媽,或許您認為這番揣測並非不懷好意,不過,您至少得承認確實很可笑。布蘭登上校自然比詹寧斯夫人年輕,可是他的年紀大到足以當我的父親了;即使他曾有心思談情說愛,到了這把年紀,一切也早已雲淡風輕。簡直太荒謬了!如果男人到了這把年紀又病痛纏身,卻仍逃不過這種調侃,到底還能靠什麼避免落人口實?」
「病痛纏身!」艾蓮娜說,「妳說布蘭登上校病痛纏身?我能理解在妳看來,說不定覺得他的年紀還比母親大得多,但是也不能盲目認定他已經老到無法活動筋骨吧!」
「妳沒聽見他抱怨風濕痛嗎?上了年紀的人不是最常得這種病?」
「親愛的,」她的母親大笑起來,「照妳這種說法,妳想必一直擔心我變得衰老不堪吧!在妳看來,我能活過四十歲簡直就是個奇蹟。」
「媽媽,妳這麼說對我太不公平了。我知道,布蘭登上校的年紀還沒大到會讓人擔心他隨時走掉,他說不定還能活上二十年呢!但是,不會有女孩想嫁給三十五歲的男人。」
艾蓮娜說:「或許三十五歲和十七歲的兩人確實不適合走入婚姻。可是假設出現了一名二十七歲的單身女性,我相信三十五歲的布蘭登上校若娶她為妻並不為過。」
過了一會,瑪莉安開口說:「女人到了二十七歲不可能期待自己還有陷入熱戀的機會。如果她的生活不如意,或是身上沒多少錢,嫁做人婦可以讓自己過得安穩些,她想必也甘於洗手作羹湯的家庭生活。他若能娶到這樣的女人自然再理想不過了。雙方各取所需,皆大歡喜。對我而言,這談不上是樁婚姻,卻也沒什麼大不了。感覺像是場交易,彼此都想從對身上獲得好處。」
艾蓮娜回答:「我知道很難說服妳二十七歲的女人絕對能愛上三十五歲的男人,將他視為理想的另一半。但是,我並不認同只因布蘭登上校昨天(天氣又濕又冷)抱怨他一邊肩膀有些疼痛,妳就認定他和妻子一輩子都會困在病榻上。」
瑪莉安說:「可是他提到法蘭絨背心。一聽到法蘭絨背心,我就不禁聯想到疼痛啦、抽筋啦、風濕痛這一類的,總之就是上了年紀才有的各種毛病。」
「假如他只是發高燒,妳想必不會那麼嫌棄他。瑪莉安,妳就承認吧!發高燒的男人臉頰發燙、眼神空洞、心跳加速,難道不會讓妳感到一絲興趣?」

*法蘭絨背心:保暖內衣,當時的人認為具有保健效果。
*十八、十九世紀的小說女主角經常因失戀之苦而莫名發燒,男主角發燒則較為罕見。此處有諧諷當時的流行小說之意。
9
巴頓莊園外的整座鄉間交錯著風景秀麗的步道。透過小屋的每扇窗戶往外望去,幾乎都能欣賞到高聳的山陵;每當塵霧遮蔽了山谷的極致美景,女孩們便迫不及待想爬上山頂,將令人沉醉不已的景致盡收眼底。在一個令人難以忘懷的早晨,飄著細雨的陰鬱天空露出一絲燦爛陽光,深深吸引著瑪莉安和瑪格麗特;由於前兩天陰雨綿綿出不了門,她倆憋得難受,毅然決定到山上透透氣。即使瑪莉安堅信接下來一整天都不會下雨,山頂上的烏雲很快就能散去,對達希伍德和艾蓮娜而言,天氣依然不夠晴朗,母女兩人繼續埋首閱讀作畫,因此姊妹倆便結伴而行。
她們雀躍不已地往山上走去,一路瞥見烏雲後方逐漸露出藍天,就更慶幸自己決定出門。一陣強勁的西南風迎面而來,令人精神為之一振,姊妹倆不禁為母親和艾蓮娜感到惋惜;她們裹足不前,反而錯失如此心曠神怡的自然饗宴。
瑪莉安說:「世界上還有比這更棒的享受嗎?瑪格麗特,我們起碼得在這裡消磨兩小時!」
瑪格麗特欣然同意,兩人又高高興興地迎風而行,一路開懷大笑。但是,這快樂的光景只維持了二十鐘,兩人頭頂頓時烏雲密布,接著便無情地澆下傾盆大雨。姊妹倆既驚訝又失望,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折返,因為除了回家,一路上並無任何可遮蔽的地方。不過,她們還能找到平時無法體驗的新樂子:從陡峭的山側全速奔跑下山,可以直接抵達自家花園門口。
兩人開始拔腿狂奔。起初瑪莉安佔了上風,卻冷不防絆了一跤;瑪格麗特一時煞不住腳,無法停下來拉她一把,只得順勢跑下去,率先安全抵達山腳。
瑪莉安摔倒的當下,正好有位帶著獵槍的紳士上山來,一旁跟著兩隻獵犬,距離瑪莉安不過幾碼之遠;他見狀立即放下獵槍,趨前想幫瑪莉安一把。瑪莉安雖然勉強起身,卻因為扭傷腳踝而幾乎站不起來。這名紳士好心出手攙扶,即使她想客氣推辭,但是,在這分秒必爭的緊要關頭,他仍一把抱起瑪莉安,迅速將她帶下山。他穿過花園,已返家的瑪格麗特並未關上門,也才剛進門沒多久;他逕自走進小屋,讓瑪莉安坐在客廳的椅子上,這才鬆開手來。
艾蓮娜和母親一見兩人進門,驚訝地站起身來,用困惑的眼神直盯著這位不速之客,心裡卻暗自大為讚嘆。這名紳士一面為自己貿然闖入的舉動致歉,一面解釋原因;他的態度誠懇、舉止優雅,那富有磁性的的嗓音和真摯表情,讓他原本就挺拔不凡的外表更顯出色。即使他長得又老又醜、舉止粗魯,光憑他解救了自己的女兒,達希伍德夫人仍會感激涕零;更何況眼前這名紳士年輕英俊、氣質出眾,讓他的熱心之舉益發魅力十足。

───內容節錄自《理性與感性 Sense & Sensibility》一書;本文章之圖片轉載自網路;分享請註明出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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